老家的草在這個時節(jié)該枯萎了,太婆的墳頭除了我栽的那棵松柏樹外再沒其他的綠色了,可太婆的音容笑貌及留給我的那些記憶卻越來越清晰。不論時光怎么沖洗,太婆始終活在我心中。
太婆命苦。我剛出生,太公給我取了名后不久就離開了太婆。她獨守著二十多畝田地。她拖兒帶女做農(nóng)活,經(jīng)常是一邊干農(nóng)活,一邊將五六歲的小孩放在田邊地頭。一些該是男人做的活,如做田埂、耘田等,她也會像男人一樣干。太婆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,有孫子孫女幾十號??梢哉f太婆已經(jīng)是兒孫滿堂了,可是女兒和孫女都一一遠嫁了,兒子和孫子都放木排下常德或上貴州鋸木板了。他們常年在外掙錢,很少有時間來陪太婆,她年老時也不免孤獨。因此每次我去看望太婆,她很開心!因為我是她最大的重孫,她對我特別喜愛。
太婆離開我們時已經(jīng)有101歲了。她的長壽得益于老家的自然環(huán)境。她獨自坐在那山塆里,房前屋后全是樹木,樹中差不多被綠茵茵的毛竹覆蓋。老家離縣城百多里,沒任何污染。冬天較冷,每年有雪,氣溫在零下的日子有個把月。夏季涼爽,晚上納涼不到9點,吹來習習山風,坐不勝寒。頭頂藍天白云,夜來星斗滿天。
記憶中,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太婆就得起來,把飯菜準備好。那時農(nóng)村家庭都比較窮,而我家的情況又更糟,根本沒有什么象樣的菜,無非就是咸菜、清炒白菜、炒豆腐渣什么的,偶爾才會有一點腌肉??晌覅s覺得,那些菜是如此美味,特別是炒豆腐渣,到今天我仍時常懷念那個味道。
太婆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人,有著那個時代特殊的印記。爺爺曾告訴我,太婆吃飯從不上桌,幾乎都是把飯菜做好后,自己蹲在灶前或者家門口吃。所以,我記憶中太婆蹲著的樣子最常見。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,不難想象我太婆嫁過來之后肯定受過不少委屈。隔壁一個老爺爺對我說:“你太婆真不容易。”在他的印象中,她每天凌晨3點多鐘就得起來挑水。她坐的地方叫板栗塆,每天都要到一公里外的地方挑水,挑四擔水水缸就滿了,然后再挑一擔放在水缸邊待用。最后一擔挑回家天就亮了。她就進屋前屋后的菜園里摘菜,然后做飯。
在太婆的影響下,我的那些爺爺和叔叔們都很努力勞動。因為她時常說,等你們成家后,我就可以放心了。大家也會似懂非懂地應上一句:“等我們掙了大錢,一定好好孝敬您。”這時太婆總會露出笑臉,摸著孩子們的頭說:“就怕等不到那天了!”后來,她女兒遠嫁了,爺爺們都成了家,一個個的都離開了太婆。太婆便一個人過,這時我便常進太婆家。太婆將飯煮熟后的鍋巴遞給我,吃著好香好香。
太婆笑在滿堂兒孫里。太婆勤勞一生,有使不完的勁,主要是她對自己兒孫滿堂很開心。記得她九十多歲時,大熱天還提著滿籃子洗凈的黃瓜翻過山來,在我家屋前的坪場里被孫子、孫女圍得水泄不通,作為重孫的我當時人太小擠不進去。太婆總是在眾多孫子孫女面前尋找我,沒發(fā)現(xiàn)就喊我的名字,我在外圍應著“哎!太婆,我在這里。”她隨著我的應聲擠過來遞給一根大黃瓜,我得了后就高興地走開了。可我回首一看,我小叔他得一根后轉(zhuǎn)到另一邊伸著另一只手喊“奶奶,我還沒得呵”,于是太婆又遞給他一根。我看他多得一根很是羨慕。
可太婆對我的照顧,還是很特別,也許是我讓她見到了重孫代人呵。她經(jīng)常翻山走半個小時到我家,就為了送幾斤梨子或粟子,看我摸我。有一次,可能是因她年紀太大的原因,在路上摔了一跤,到我們家時,飯都吃不下去,老是吐。當時我知道后并沒有太強烈的感覺,不知道摔跤對年紀大的人來說意味著什么?,F(xiàn)在想來,那時的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吃著那些摔爛了的梨子?
我讀初一下期時,太婆突然病倒了。剛開始并不太嚴重。那時候我在學校住宿,而太婆住在老家,家里人沒告訴我,我也沒有去看她。期考一考完,我立即回了家,可太婆已經(jīng)處于半昏迷狀態(tài)了。我坐在床前和太婆說話,聊了許多我小時候的事。我告訴她這次期考我考得了全年級第一。我看到太婆的嘴角泛出一絲笑容,翹著大拇指點了點頭,我知道這是最讓她欣慰的事。沒想到,這卻成了我和太婆見的最后一面。當我去學校取通知書后返回家時,父母告訴我,太婆見了我之后那天晚上就去世了。
我一下子沒有了感覺與方向,那時的我,真正感覺到“子欲養(yǎng)而親不待”的滋味。我原本想把通過書取了,就立即再回去陪太婆,讓她看著我的通知書笑笑,守在她身邊聽她對我最后的教導。
送葬那天,天飄著雪,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,戴孝達二百多人。不僅親戚都參加了,本寨子的人、連外寨的人只要知道信兒,都頂風冒雪地趕來了。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盛大的場面。因為人多,男女老少,甚至連各家的狗都跟在送葬的人群里,我們這些毛頭小子,不但不害怕了,還把那個葬禮當成了一場從沒有過的熱鬧。
太婆走后不久,農(nóng)村推行了責任制。山溝里的人都在責任田、責任地上大做文章,經(jīng)濟上的拮據(jù)不久便離開了大山。一座座鐵塔在山村聳立,一條條烏黑的水泥馬路通向山里,一棟棟磚房拔地而起,男女老少都用上了手機,山村的姑娘穿戴裝飾也講究了,臉上的光彩可與城里人媲美。就在那個金色的秋天,我終于收到了來自武漢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,我發(fā)瘋似地跑到太婆的墳前把這個喜訊告訴她:“太婆,你高興了嗎?你的重孫要上大學了!”
參加工作后,我曾多次夢到太婆。夢到她的笑,夢到她的叮囑,夢到她當著別人面稱贊我,說我讀書努力、說我為人正直做事認真,說我對大人孝順。這些話一直激勵著我,讓我不敢有絲毫放松。當我寫這篇文章時,老家該是炊煙裊裊,炮竹聲聲,大人小孩喜氣洋洋都在忙年了,那些好吃的香味在空氣里縈繞。我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太婆“篤篤”的拐杖聲。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獨自前行,太婆始終在鼓勵鞭策著我。
年關(guān)近了,我該回老家去,給我太婆的墳上添把新土栽些竹子添點綠了;該給她壘壘墳燒燒香了,該給她鞠鞠躬燒點紙錢了,該給她掛些花放串鞭炮,讓太婆歡天喜地過大年!
【責編 楊劍】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