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河就是那條從貴州銅仁梵凈山遠遠流來的長河。梵凈山又喊辰山。它巍峨逶迤,葳蕤蒼翠,一片綠色世界。聽說大山里叮咚的泉水,涓涓的細流宛如人的毛細血管稠密交錯。辰在古漢語中就有龍的意思。千溪成河,百川歸海。蜿蜒曲折的長河從突兀險峻的崇山峻嶺里奔騰而下,猶如蛟龍入海,這大概就是辰河得名的由來吧!
上世紀(jì)六十年代初,我生長在沅水河邊一個叫辰陽的縣城,縣名是辰溪。千里沅江自東向西從城腳下流過,將縣城分為南北兩岸,我家住在北岸縣城的河坎上。兒時喜歡坐輪渡到對河小路口丹山腳下的水邊玩耍。丹山那刀削斧劈,崢嶸蓊郁的壯麗景色;山腳下那碧波蕩漾的滔滔沅水常令我心曠神怡。為此,少年時代還寫過一首《題丹山石壁》的小詩:“天生絕壁插江中,風(fēng)雨滄桑千載同,世事興衰如轉(zhuǎn)轂,辰陽旖旎仍絲容。”至今還能憶起丹山腳下那一陣陣洄游上漩的波瀾,形同少女美麗臉頰上的酒窩。那股水流波瀾來自小路口和大路口之間那條向南流來,流入沅水的小河。
每年五月端午時節(jié),沅水、小河同時漲潮。年少的我愛在河坎上看潮水。耳旁時常聽到大人們唏噓的觀潮聲:“呀!是對河麻陽河漲水了!”,“小河水比大河高一磴哩!”更有年長者這般說:“小河漲水大河滿嘛。”那時候不清楚大人們所說的麻陽河或小河,就是辰河;更不清楚丹山腳下那一圈圈洄漩的漣漪,就是辰溪古八景之一的“辰水洄瀾”。后來隨著年歲增長和知識閱歷的增多,我對辰河有了更多的了解:辰河就是縣城對河從銅仁流來,經(jīng)過麻陽、辰溪,于辰溪縣大路口投入沅水懷抱的那條彎彎長河。辰河與沅水相匯后,形成沅水辰河。它繞過錦巖山腳那個號稱“辰溪水門”的手拐子水灣后,掃頭向北,一路清波綠浪,閃閃亮亮流向瀘溪、沅陵、常德、注入“含遠山、吞長江、浩浩蕩蕩”的洞庭湖。
河流是人類文明的發(fā)祥地;大陸和城邑的血脈;也是遠古和陸路運輸不發(fā)達年代,人們長途出行的交通樞紐。“朝發(fā)枉渚兮,夕宿辰陽,”出自屈原《涉江》。詩中的“枉渚”指常德。從詩中我們可以看到屈原乘著白帆木舟,朔辰河而上,須冉飄飄,迎風(fēng)踏浪來到辰陽的身影。屈原從常德來到辰陽后,在辰陽住了一晚,翌日繼續(xù)上行,數(shù)日后,抵達溆浦。上述行程有詩為證:入溆浦余儃徊兮,迷不知吾所如。深林杳以冥冥兮,猿狖之所居,山嶺高以蔽日兮,下幽晦以多雨……屈原在沅水辰河流域長達十余年的流放生活,寫下了無數(shù)泣風(fēng)雨、驚鬼神的壯麗詩篇。“朝吾將濟白水兮,登閬風(fēng)而榭馬”。屈原此聲吟唱,留給后人無限想象。因為:“閬風(fēng)”,指失傳千年的昆侖山(據(jù)考證,古代昆侖山就是指辰河岸邊的大酉山);“白水”,指沅陵縣的白河。也就是現(xiàn)在的酉水……
無獨有偶。千余年后,唐代詩人王昌齡也在天寶七年(748年)自江寧出發(fā),于次年春抵達武陵,朔辰河而上奔赴溆州龍標(biāo)(今洪江市)任縣尉。當(dāng)船上行至辰溪大路口時,遇到故鄉(xiāng)舊友,遂贈詩《送吳十九往沅陵》:“沅江流水到辰陽,溪口逢君驛路長。遠謫惟知望雷雨,明年春水共還鄉(xiāng)。”為歷代文人行吟辰河留下了又一筆千古文墨。
現(xiàn)代文豪沈從文對辰河更是一往情深,了如指掌。他14歲后,就隨地方土著部隊輾轉(zhuǎn)湘川邊境,常年行船沅水辰河上(這段生活后來寫成《從文自傳》)。辰河流域的人事,山川風(fēng)物在他的筆下是多么的恬靜明朗?!稙o溪·浦市·箱子巖》他寫道:“在浦市鎮(zhèn)頭向東北望,可以看見遠山上一個白塔,尖尖的向透藍天空矗著。白塔屬辰溪縣風(fēng)水,位置在辰溪縣下邊一點……箱子巖也是一列五色斑駁的石壁,長約三四里。石壁臨江一面嶄削如割切,河水深而碧,出大魚,因而漁船也多……”而在《沅水上游的幾個縣份》里對石馬灣的描寫又是如此空靈美妙:“有一個地方名‘失馬灣’,四周是山,山下有大小村落無數(shù),都隱在樹叢中,河面寬而平,平潭中黃昏時靜寂無聲,惟見水鳥掠水飛去,消失在煙浦里……”。沈從文在沅水辰河上闖蕩了五年,20歲時去了北平。一九三四年冬天,他因母親病危從北平回湘西,又一次從辰河坐船,上行麻陽,轉(zhuǎn)到家鄉(xiāng)鳳凰縣。此時他已去鄉(xiāng)18年。行船辰河,兩岸的山川風(fēng)物,風(fēng)土人情再次復(fù)活在他的腦海,積淀于日后的作品中。長篇小說《長河集》就是以麻陽呂家坪水碼頭為背景,寫地方上一些平凡的人和事。小說中,呂家坪清澈的蘿卜溪,大桔園碗口大火紅的桔子,桔園主人滕長順,喜歡跑跑跳跳的“黑中俏”夭夭,“楓樹坳”上守祠堂的老水手,以及世故老道的商會會長等諸多的人物和景致,皆能深深地刻印在讀者的心田。
文學(xué)尋夢無疑是文墨魅力的充分彰顯。一次與她的偶然巧遇,讓我對此深有感受。今年7月某一天,鳳凰人陳曼姝來辰溪采風(fēng),了解和拍攝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山水。陳曼姝是中國散文學(xué)會會員和中國民俗攝影協(xié)會會員。她在北門閣超市買衣服時,問我打工的妻子:蘿卜溪在哪里?沈從文筆下的辰溪山水在哪里?因妻子知道我平時喜歡文學(xué),愛看沈從文著作,于是打電話要我為陳當(dāng)向?qū)АN遗c陳會面后,只見她秀發(fā)披肩,臉蛋紅潤,著一件鈷藍色鑲少許銀絲連衣裙,高挑的身材,曲線隆起。一陣寒暄后,我告訴她蘿卜溪在麻陽呂家坪,沈老筆下的辰溪山水,除石馬灣遠離縣城外,其余幾處都在城內(nèi)。爾后,我和她及她司機一起上專車,從城西錦巖山開始,沿辰河朝東頭趨車,依次拍下了斤絲潭邊的錦巖山;懸空半壁的丹山寺;揖舟而渡的中南門碼頭等景物。因石馬灣離縣城太遠,她自己去。當(dāng)她在中南門碼頭“長槍短炮”咔嚓咔嚓狂拍時,我向她介紹了我國著名國畫大師吳冠中先生當(dāng)年寫生該碼頭時的情形:上世紀(jì)八十年代初,吳冠中赴武陵源采風(fēng)寫生,路過辰溪,在中南門碼頭等候輪渡時,展紙潑墨,畫下《辰溪古渡》。畫面上:對河插江壁立的丹山若隱若現(xiàn),石白如玉。近景中,碼頭石級陡峭蜿蜒,江邊的石坎突兀峻峭,崖坎上的吊腳木樓拔河臨風(fēng),清澈的江面上,三兩只白帆木舟橫江而來。大寫意丹青,美輪美奐。陳曼姝一邊聽我介紹,一邊凝視江上,頻頻說道:太美了!太美了!
是啊!辰河的確很美。去年金秋十月,縣詩協(xié)三位文友邀我乘一艘機動漁船,從辰陽鎮(zhèn)到瀘溪縣沿河攬勝。從大碼頭出發(fā),船過錦巖山,至漁潭便踏上了馬子橋灘頭的風(fēng)浪。顛簸十余里水路后,江面平靜下來,沿途兩岸我們欣賞到:上洞口在半壁腰間,下洞口親吻沅水的鹿耳洞;白花花突兀挺拔,直沖云霄的白龍巖;惟妙惟肖在沅水邊飲水的馬嘴巖;以及洞里一股藍幽幽的泉水直瀉沅江的藍泉洞,十里畫壁真是美不勝收。
辰河不但擁有滿河的旖旎風(fēng)光,而且還蘊藏著豐厚的人文內(nèi)涵和民俗文化:伏羲女媧的龍鳳文化,善卷禮讓的道德文化,“學(xué)富五車,書通二酉”的大酉藏書文化,農(nóng)耕火種的盤瓠文化以及神秘莫測的巫儺文化等,而大酉山系李闖王墳,穆天子墓,諸閣屯兵處和丹山峭壁上那達官文人題詠的千古詩文,更為古老辰陽旅游開發(fā)留下了諸多人文景觀。基于此,辰溪縣“辰河文化社”應(yīng)運而生。今年6月26日成立那天,文學(xué)組、美術(shù)組、攝影組、書法組、音樂組,文化社近百位作者濟濟一堂,暢談辰河,相互共勉。市、縣文聯(lián)領(lǐng)導(dǎo)對“辰河文化社”也寄予厚望,并提出了“定位精準(zhǔn),多出佳作”創(chuàng)作要求。會上,大家一致認為,只要全體同仁齊心協(xié)力,發(fā)奮創(chuàng)作,定能將“辰河文化社”打造成一個文化品牌,堅實地立足于文藝創(chuàng)作領(lǐng)域。
【責(zé)編 楊劍】







